三界皆苦

别窥探

教我写文的人精陈

题目又名“仗朝老人的废话回忆自叙录”
谨以此给我的陈先生
有逃逸

01.

我是1949年生人,在红旗展昭的年末生的,父亲自我被他们领养就爱揉着我的头发“闺女哟,你得有出息,为国家效力知道不。别净学你爸,成天没个正行”。

我爸知道后就停下敲扬琴的手,吼一句“老毛”就去挠我父亲的痒痒肉,这时他们便会无暇顾及我了。正是偷偷的拿去父亲给我爸准备的茶的好时机。

即使最后我爸额头三条黑线,也从不动手打骂过我,毕竟父亲在。父亲虽对我严格,但总宠的我,我爸就算看不过父亲粘着我,也会被父亲惊人的怼人功力怼到无话可说。

我的家庭原因决定了我自是不会像寻常小姑娘似的,在衣服铺子前挑花了眼。我喜欢跑到小茶楼里听着老北京的说书,汗涔涔的挤在男生堆里,总被父亲们说没个正行。

我至始至终都是喜欢茶楼的。

02.

记得清楚1964那年,茶楼里来个和新的说书人。这一说书人一下子得到了全北平的追捧,是位女说书人。

说起书来倒也怪是精彩,从盘古开天地到新时代发展,样样不差,台本子不落俗套又描写具细,像是在这世间活了很长时间,破尽了千帆,最后还是这幅带笑的样。

说起书来就像赤着脚穿过大街小巷,带着冰糖葫芦的甜丝味,也混着茶楼上好的茶,长衫一转,整个世界就到了春天。

我记得我当时提溜起父亲新给我缝的小洋裙,努力挤到台前,看清她似笑非笑的眉眼后,又红着脸逃回了家。

父亲们看着我禁闭的房门在四合院的小院里摇头叹息。

父亲茗了口茶,说“俊涛,我说这孩子随你这天天脑子里泛着粉红的她倒还真随了你”

我爸几乎马上接的话“我看这没事脸红的明明像你咯”


行吧。

03.

我是偷偷的联系了交好的茶店老板,才要到了那位女说书人的联系方式。

得知女说书人有订报纸的习惯,我便揽下了曾经为之鄙夷的报童工作。

父亲欣慰的笑笑,得知我此行的目的后却一阵脸黑。

这倒不妨碍我每天早上风吹雨打的给那位女说书人送报纸。

终的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得到了专属我的女说书人的青睐与照顾。

她倚在门框上,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另外那半张脸生的极为好看,我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文人骚客诗中的美人样的蓝本。

她对着我笑笑,给我扔了一支钢笔。

她说“你要是喜欢我,每日下午到我家来,我教你写作”

我忘却了我是怎么抱着钢笔离开的,也忘却了是怎样的神情去回复的。反正在我的众多弟兄们眼里,他们的午后少了个曾经拜过把子说好一生一世一起走的人。

当他们看到我特地抢了我爸的帽子,精心打扮过的我时,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叹了叹故人不再。

我倒是每天都兴冲冲的往女说书人家跑,用我父亲的话来说,比每天和他们作对都要勤。

04.

1966的六月前我都和她腻在一起。

称呼也从女说书人一路晋级,最后还是在父亲要懂礼貌的勒令下,我惯叫她陈先生。

在一起久了便会曝光很多秘密的。例如她喜欢翘着脚和我说外面的时政,偶尔说出几句被外头忌讳的评论,又比如我对她少女般的崇拜与眼底说不清透不明的喜爱,或者,她是一只狐狸。

当她从长衫下露出那一小节雪白的尾巴时,我不但不惊奇,反而多了一丝了然。要不说她不是只狐狸,我可就真怪女娲造她是给予了她太多的通明和才华。我看着在屋里吃着茶还不忘拿我的文章开玩笑的陈先生,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一句“人精陈”

可没把她一口茶喷在我的稿纸上。我掐着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钢笔墨水晕开的痕迹一阵心痛。

嚯,我给她的钢笔配的好墨水啊,专门从父亲房里拿的。

她拿手帕胡乱抹了抹脸,转头就恶狠狠的蹬着我“你倒是再说一遍”

我一下子来了胆,愣是硬气着再喊了句“人精陈”

她便扑上来作势要打,我一边闪躲一遍回击着。

最后我和她瘫在椅子上,我望着窗外,想着,这下可理解我父亲和我爸了

05.

我喊她人精陈的那天是我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一天。自此往后,我没在茶楼见过她。

我起初怀疑是不是她着实生了我的气,也默默对着她的房子发誓,要她回来,我再也不叫她人精陈了,定当把世界上最好的胭脂水粉都供到她面前,再尊称她一句,陈先生。

她是喜欢我叫她陈先生的。

我明面上不敢说,其实我也喜欢喊她陈先生的。

我那天把头埋在父亲的胸前,我爸也鲜少的没拦住我,我问父亲“父亲,她是不是从未喜欢过我”

父亲也没答我,倒是我爸在旁安慰我说看到陈先生那日匆匆出了城,大抵是家中有事离开的急。

我是不信,却也只是点点头作罢

06.

我再见到陈先生是在八月份的北平市场上。

这是我见过最狼狈的陈先生。混在一群衣衫褴褛囚犯样式的人中。
头上挂着一个木制的牌牌,我隔着万千人群努力辨认起上面的字“祸国的吃人妖精”,还有陈先生的大名在中央,被打了个黑色的叉叉。平时妆发不求艳美但求整洁大方的陈先生蓬头垢面,要不是那一张依旧明媚的脸颊,我都不大认得出那是我的说书先生。

我拼命拨开人群,像那年扒开茶馆人群只为了看清的眼眉一样。

在一串骂骂咧咧的哄叫中,我终的对上了那双眼睛。

趁着红色臂章的人在前激烈昂然的演讲,我又悄悄绕陈先生旁边,我想和陈先生说说话,可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开了开口,声音像是接连几日都未曾喝水。我连忙制止了她的发言,刚想说的一腔话语都不见了。

我问“你要走了吗”

她点点头

我沉默了。红色臂章的人终于停下了吐唾沫星子,一群人又被拉上了另一地方。

我依稀听到了刑场的字样,我屏住呼吸又问“会死吗”

她点了点头

我不可置信的瞪着她“你不是狐狸吗,你这么厉害…”

她又对我笑了笑说“狐狸也会死,会轮回。它也是一个感情个体,就像,我也有感情一样。”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接她这段话,父亲便冲了过来,一把揪住我往家里拽。我爸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哭喊出声,我只好拼命的僵着脖子看着陈先生的方向

她轻轻又唇语说

“好好写文”

07.

后面我被父亲和我爸送去了国外读书,一向好说话的他们任凭我哭闹着上了飞机,离开了中国大陆。

08.

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八十年代末,距离那十年,又过了一个十年。

十年里我真正成长了,我爸和父亲也被推向了红色臂章的手里,仅此因为我爸热爱扬琴,誓死不让红色臂章砸他祖师的琴馆和祠堂。父亲自是与他伉俪情深,且父亲文学创作也就由温和变得犀利起来,被批判着批判这无情世道。

他们用他们毕生的积蓄,供我在国外过了多年,后我又自个儿打工挣钱,似是不愿回到这伤心地界。

我回到时,又是一年盛夏,无论是小茶堂还是红色臂章的演讲台,都统统埋入了地底,还有我的父亲们与我的说书先生。

我和我的说书先生像是一场年少热血原以为无疾而终结果魂牵梦绕的爱恋。

狐狸也有情的,那也有那么一刹那是喜欢我的罢。盘旋在心二十多年的问题在我踏入土地那刹那瓦解。

我找到她寄往我家的一封信,父亲还没来得及寄给我就被拉走

她说,国家留不得她。她要赚的更好的未来

我笑了。

这狐狸算错人心了,十年文-革,无关对错。

09.

现在是2018,将近我的80岁,北京父亲们的四合院拆了,但我住的屋子还离原先不远,高楼之下还能看见那缠绕的过往。

我终将读懂了那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也终于对此有感极深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这只是漫长历史里走错的一小步,对于一个人而已,这是无数黑夜的全部”

今年冬天甚是寒冷。

睡了罢,她要入我梦了。

――――――
我去我怎么把如此粗鄙的人写的带点柔情了???????
真·重度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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